散文|孙可:东隅为契 赴此归途

©原创   2026-05-19 17:07  





东隅为契  赴此归途

孙可

二零二六,孟夏五月,十六日。

我又站在这里了。

晨雾未散,天边那抹白,像一张没来得及打印出来的报废单。露水顺着麦芒滚落,打湿了鞋面。那冰凉,瞬间击穿了城市赋予我的那层“防锈漆”。

三百六十五日,我来了三百次。缺席的那六十五天,我把自己锁在车间里,做一枚生锈的螺丝钉。

最初踏上这片土地,是因为我感觉到自己在僵直。我的关节像生了锈的铁轴承,我的两鬓是冷却的铁屑。那个在生产管理中日益干瘪的灵魂,急需一场野火。

去年三月,那半截断砖绊倒了我。手死死抠进老槐树的皮肉,指甲缝里塞满泥土。指尖触到树皮裂缝里那点决绝的嫩绿芽苞。那一刻,我听见了断裂——不是骨折,是心墙崩塌的轰鸣。

工厂是座精密的模具。机油味灌满肺叶,轰鸣声把棱角浇筑成统一的形状。我不需要描写它的枯燥,因为我自己就是被它定型的一部分。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同化成一块没有温度的金属,我就想起你身上的砂石。是你教会我,所谓的格局,不是去拧紧更多的螺丝,而是敢于在泥泞里,做一颗暂时松动的螺丝。

谷雨,野蔷薇开了。那股蛮横的香气,像一记耳光,抽醒了被口罩封印的嗅觉。也是你,将我腰间松垮的赘肉,锻打为紧实的肌体。那些曾被肥大工装遮掩的羞耻,如今在阳光下,成了我敢于裸露的伤疤。

芒种那天,淬火。

跑到第十圈,东方那轮火球猛地跃出。金光泼下,麦芒如烧红的铁丝。我站在那里,汗水如冷却剂滑过后背,胸腔里传来一声清脆的“铮”——那是旧我崩裂的声响。那个被标准化生产出来的中年人,早已不见。

七双鞋磨破了底。那个不知名者系下的红丝带,早已飘零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留下了。

每晚,第七根电线杆下。抚摸老槐树如老人皱纹的树皮,我不读它,只感受它的脉搏。萤火虫亮起,我明白,我不是在逃离流水线,我是在为你积蓄下一次脱轨的能量。

小路,我爱你。

这爱,是带血的誓言。它包含我在车间里对抗“熵增”的快感,包含肌肉撕裂后的清醒,更是对命运将我抛掷于此的叩首。

向东的路没有尽头。

余生,无论腿脚是否便利,无论风雨是否肆虐,我都会来。将汗水洒在你的肌肤上,将怨气埋进你的泥土。当我老去,倚着你,看夕阳将我和我的影子拉长,直至融进你黑色的土壤。

你是我的朝霞,我的夕阳,也是我,重新出发的起点。

你是我这具生锈的肉身,最终的“除锈剂”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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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、审核|李玉友

终审|冯光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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