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朝开暮落 —— 木槿
文/图 贾敬德
古人云:“槿花不见夕,一日一回新。”
木槿之美,不在于惊鸿一瞥、艳冠群芳的夺目,而在于一份近乎执拗的温柔坚守。单朵花朝开暮落,宛若一声轻叹;自仲夏伊始,整株花树却生生不息、花开不断,直至深秋仍有余香萦绕。它把悠长夏秋,一针一线织作满树锦绣。这便是我楼下庭院里,静静生长的那株木槿。

芒种过后,暑气渐浓。院中草木皆在烈日下垂头萎顿,唯有这株木槿,不动声色悄然绽放。它不似牡丹雍容华贵,刻意张扬富贵气象;亦不似玫瑰热烈奔放,一身尖刺自带锋芒。它静静伫立,以坚韧温婉的姿态,填补钢筋水泥楼宇间的留白。古人称它舜华,喻女子容颜似木槿般清丽动人。这个名字,既藏对刹那芳华的怜惜赞叹,亦暗含顺应生命流转的通透智慧。
于德州,乃至整个华北平原,木槿是夏秋之交最忠实的信使。六月仲夏,花苞初绽;七八月间,繁花满枝、盛况空前;及至十月,枝头仍有花朵次第舒展。只是单朵木槿花期仅有一日:晨曦微露含苞盛放,日暮西沉便悄然凋零,这般短暂,令人心生怜惜。
我曾连续数个清晨,蹲踞树下屏息细看。前夜的花苞,仍是攥得紧实的青绿色小拳头,细密绒毛层层包裹,不露半分春色。待第一缕朝阳漫过墙垣,光影抚上枝头,绽放的奇迹就此上演。外层花瓣顺着天然弧度缓缓外翻,细密茸毛的边缘,一点点挣脱花萼束缚;内里花瓣紧随其后次第舒展,蜷缩的“小拳头”慢慢铺成浅淡的高脚杯模样。花瓣上淡紫纹路起初朦胧,天光渐亮,便在日光下层层分明,宛若丹青画师瞬时落笔晕染而成。花开全程静谧无声,唯有内心澄净之人,方能捕捉花瓣舒展细微的窸窣轻响。
红日高升之时,有的花朵才绽开一道细缝,恰似抿唇浅笑的邻家少女;有的已然全然盛放,粉润花枝迎着晨光轻晃,引得赶路早行之人不自觉放缓脚步,拿出手机,定格这转瞬即逝的鲜活。
盛景终有落幕。日暮西垂,落日余晖铺洒最后一层金辉,花朵便缓缓收拢花瓣。它并非衰败枯萎,而是从容体面地退场,干净利落,毫无拖沓。这般看似遗憾的凋零,我却品出一份极致的专注与无私奉献。短短十二个时辰,它倾尽全部气力舒展最美模样,不因花期短促妄自轻贱,不因无人驻足黯然舍弃。这便是“活在当下”最好的修行。
木槿动人的深意,藏在“朝开暮落”的短暂与“生生不息”的永恒交织碰撞出的独特气韵里,古往今来无数文人皆为之吟咏。杨万里诗云:“漫栽木槿成篱落,已得清阴又得花。”这是烟火间的生活智慧:植一丛木槿,既能遮阴纳凉,又可静赏繁花,实用与诗意兼备。明代张以宁诗境更为豁达:“朝昏看开落,一笑小窗中。”静观花开花谢,不过窗前一抹淡然笑意,惜取眼前,便是圆满。最早写木槿的佳句出自《诗经》:“有女同车,颜如舜华。”千年前同车女子,容颜恰似木槿清丽温婉,纵使只是惊鸿一面,风华却流传千年。
可我心中最偏爱木槿这份“日日新”的生机。单朵花虽朝开暮落,整株花木却似源源不绝的生机源泉,新芽不断萌发,繁花接续盛放。自仲夏至深秋,历经德州风霜,木槿始终花开不绝。前一朵凋零归土,后一朵便即刻绽于枝头,恰似一场无声而庄重的生命接力。由此想起宗璞文中,那株于砖石缝隙间倔强盛放的木槿。身处困顿逆境,它依旧开出动人粉花,尽显直面磨难的坚韧与希望。它以薄如蝉翼的花瓣启示我:生命的韧性,从不必靠声势浩大的呐喊彰显,而是重压之下,每一次从容舒展的绽放。
木槿既有清雅风骨,亦饱含人间烟火。它药食同源,兼具观赏之美与济世之用。物资匮乏的年月,它是寻常百姓餐桌上难得的珍味。洗净的木槿裹一层薄面糊,入油锅炸至金黄,出锅外酥里嫩、香气四溢,是童年记忆里珍贵的滋味;亦可熬制清鲜爽口的木槿汤,滑嫩温润,可清热解暑。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即载,木槿能清热凉血、解毒消肿。这份藏于平凡里的可贵,正如世间默默耕耘、无私奉献的普通人:他们无显赫身份,无惊天功业,却如木槿一般,在各自岗位持续发光,以一生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的坚守,温暖周遭人间。
如今,每于晨光里走过这株木槿,心中对光阴流逝的焦虑便淡去几分。木槿,是夏秋时节最温柔的诗意落款。它点醒我:生命的价值,不在生命时长的延展,而在每一次绽放饱含的热忱与勇气。身处喧嚣纷扰、步履匆匆的尘世,愿我们皆能修得一颗通透“木槿心”。纵经风雨,仍守内心澄澈笃定,如木槿一般恪守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。在这奋进的新时代里,每一个寻常日子,都因这份执着的绽放而变得不寻常。每一个崭新清晨,都拼尽全力,绽放独属于自己的一抹亮色;纵使黄昏将至,亦能从容谢幕——我们深知,来日枝头,自有新生希望静静等候。
作者简介:贾敬德,大学本科,山东华宇工学院退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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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、审核|李玉友
终审|冯光华
